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
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
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——题记
凤
那一世,阳光是满壁的艳红似血;那一生,我的生命是那样的年轻。我和我的族蝶,朝圣般地在阳光与玫瑰的路途上奔波,向往传说中红耀凤蝶如烈火般朝生夕亡的生活。广袤的天空,是这圣地给予我们世代翩舞的剧场;迎着阳光,我们世代朝出夕没飞翔不已。
生命在于飞翔,在阳光下的飞翔。我们生而知之的明晓,作为夸父逐日狂洒下的汗珠,我们唯可选择在阳光下独舞,黑暗与阴冷则意味着无尽的死亡。
传说中,到达太阳的蝴蝶便可与天地同寿,他们叫作白耀凰蝶。然而数百年里遗留下的干焦的尸体使我们相信,传说中就是传说。
那一天,阳光火烧得暗淡,我再次看到了沉默的你踏着圈子徘徊。我努力回头张望,却离你越来越远,我们之间波浪滔天的海洋,仿佛是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从那以后,我每日里独自徘徊,可再没看到你的身影。
终于你回来,带着纯白如天宇的双翼。我躲在芭叶之后偷偷地注视着你,看你傲世独立的冷漠眼神从林间匆匆扫过。它仅仅在诉说一个事实——你是神,蝶中之神;你是王,万蝶之王。可你又一言不发地远飞他方,匆匆步履毫不彷徨,留下笑绝天下的神话。我振翅疾追,可你始终都未曾回头。
那一生,我只于艳阳下独舞,形单影只。我知道,这一生我都会背负着你留给我的伤疤。这一世我已尽付流水,可你仍未回来。我在阳光下奄奄一息,怨气冲天,我不甘地在阴私里再成蝶形,却仅能在暗夜里游荡。我有情,我无悔。
多少世,我寻你于悲风,越过重山与海洋;多少世,我思你于朝夕,带着伤心与希望。在那些山川相缪郁乎苍苍的角落,我只等到你模糊影子的倏忽而过。你飞翔在艳阳,我寻你于悲风,一次次命定而过。
既我固是凤,而你固是凰,又为何一次次错过?直至一天,月明星稀,湖水荡漾中,我看到了自己的容颜。多少年来的容颜变换后,我不禁向竹而泣,泣泪成血,后来有人称我为娥,在后来人们称我为蛾。一袭苍白如月的薄翅在我的背腹颤抖,我开始更加真切地怀恋你纯白如天宇的双翼,甚至你那从未直视我的冷漠双眸。
可我们依旧在注定中,一次次错过。
渐渐地,我的双眼再也看不见前方的道路山川,永远地蒙上了一片蒙蒙胧胧。我仅能靠身体去感觉温暖,可这所有林总的温暖中,没有一丝是你的。
再后来我遇到了他,一个颤抖着海风的蝴蝶。无数次奔走寻觅的过程让我意态恹恹,这么多年后,恐怕你早已将我遗忘;这么多落空后, 恐怕你我是注定的无缘。于是我下嫁于他,在一朵夜开的昙香花上。几世几生的相互依存后,我想他那不死的灵魂下,定然也有一种爱的怨气。我们都累了,拖着疲惫彼此依存。
最后的时候,我开始厌倦,我在恍惚中回忆你真切的容颜,你的眼眸、你的双翼。我突然觉察到了来自儿时记忆的温暖在不远处摇曳,觉察到那来自于阳光的温暖就这样的近在咫尺。于是我奋力撑开双翅扑将上去——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我奇迹的睁开了双眼看到了他匆匆赶来,眼眸中写满了惶急与绝望。可我努力向后张望,想在夕阳中寻找到你的影子,天边云彩暗淡,我笑了,闭上了双眼。
你知道吗,他竟长着一张与你眉宇相似的面孔,难道这是冥冥中天开的玩笑吗?
阳光仍在,我的神志已经飞离,你知道吗,如果有来生,我仍会选择爱上你。我有情,我无悔。
凰
那一世,艾草萋萋,黄沙漫天,我们却在这片干瘪大地上继续独舞。在一抹夕阳里我见到了你,翩舞得醉生梦死的你。在日头隐没于低平之下,我唯来得及见到你孤独而坚决的目光,唯来得及望见你决绝以笑对苍生地背弃阳光。红耀凤蝶,你是我们群众中唯一的骄傲。而我,命中注定是落泊得一文不名。我追随着你的身影,远远的,无可靠近。
是的,你固是凤,我应为凰。于是我振翅疾飞向着极东之东,我本已一无所有,今生都只为你。
极东之东的火球燃烧得热浪滔天,我看到太阳背后的影子。我飞舞进去,义无反顾。是一个意态恹恹的女人,漠然的抚琴,双眉低垂看不清面目。琴声呜咽,如深夜涕血而哭,是肝肠的寸断。我怔然不语。
终于她怫然长叹,抚灭了琴音,抬起了头。她的双眸,微蓝,微蓝,有鬼的印记。我看着她错愕不已,最终仍是说了出口:“请将我变成白耀凰蝶。”是神也好是人也罢,我的眼中只有你默默独舞的身影。
“她固是凤,你固是凰,凤凰涅磐,永无悔过。你又何必定要有所相求?”她的双眸一片悲天悯人的神情。
“我有情,我无悔,因为我爱她。”我倔强的挺直自己的腰板,几乎要将翅膀勒掉,可我仍旧倔强的挺直着。
“去吧,你会得到你想要的。”说罢她不再言语,再次低低的弹奏起来。后来我知道,那曲子叫作《凤求凰》,可我不明白,为什么关于我们未来的音乐会被她演绎得绝望而无助。
我惊喜地看到自己的身体慢慢的蜕变,慢慢的蜕变。
终于我回来了,拖着纯白如天宇的双翼,我在蝶群中急急求索你的身影,然而我绝望的发现,在茫茫蝶海中我失去了你的身影。我没有看到你那双孤独的双眸,没有,即便是那片芭蕉叶也远比这里的任何一个凤蝶孤独。我咬紧下唇,心痛如潮,即便天涯海角,我也要将你寻到。于是,我步履匆匆地走了,甚至都没有对那群凤蝶说些什么,除了你,这世上所有的花红柳绿、莺莺燕燕都无法让我挂怀注目。
幸而我有不死的生命,可以在这苍老的阳光下寻找。我不敢再扬头看天,太阳后面昏亮的影子中,总有一双悲悯的双眸。
前一生我已功成名就,这一世也踏上了我们的归途。多少世,我寻你于艳阳,越过重山与海洋;多少世,我思你至夕下,带着伤心与希望。可你从未再出现在我的面前,天空之大,我遗失了你孤独的双眸。我掠过那些山川相缪郁乎苍苍的角落也未寻到你的身影。然而,你既然是凤,我便是凰,怎会彼此相互错过?直至一天,我倦怠生活,飞入了夜幕。可我仍旧未死,一个男孩从我身边掠过,他叫我——“蛾”。
蛾,可是我?我,可是蛾?恍然如梦。
后来我遇到了她,那个身形孤单的蛾,拖着苍白如月的薄翅。你我彼此再无见面的故事让我渐感绝望,是否在这么多次轮回中,你我的一切早已经流失;是否在这么多次风云变化后,你我的生命是命定的无缘?于是我迎娶了她,并发誓照顾她一生一世。我们在蒲草中相互依存,我告诉她那是一朵深夜开放的昙香花。后来的后来我才发现,蛾的生命,竟是生生不息的日月同寿。于是我想,我要照顾她生生世世。
直到一天,焦灼的味道热辣的传来,猛然回头中我看到她睁开的双眸,竟同你一般的孤独寂寞。她仰着头努力的向后看,背后空空如也,她微笑,闭上了双眼。如月单薄的双翼,在瞬间四散而逝。
我看着她揪心的疼痛,你知道吗,她的眼眸竟同你那样的相似,这难道是冥冥中给予我的玩笑?
烛光仍在,我缓缓地贴近,儿时的温暖在体内燃烧。如果有来生,我愿再爱上你,我有情,我无悔。